疗养你美

一

据说我妈是只蛾子,我没见过.这好像是个神话,近乎于笑话.

二

我叫死三刀,我爸叫死小刀,我爷叫什么我爸不让说.他只告诉我我是他和蛾子的产物.我有点纳闷,但没深究,他一向如此,神神忽忽.去年被抓进精神病院死掉了.

他死前对我说过一句话:追女孩要是太累就算了.我不知道他此死前忠告竟是如此.想问他来着,结果咽气了.我哭了三分钟,觉得很累.

院方说他生前眼球不太好,而且被错误治疗长达三十年,引发多种病发症,白内障糖尿病什么的.我没搞懂.据说他生前一好友知道为什么,但我不知道他是谁.签了字就把他烧掉了.烧掉后我翻他的日记上:与其苟延残喘,不如从容燃烧.我想他是个疯子.

三

他从小告诉我,这是个幸福的年代,花美人美,我说是.大班一小妮子就特漂亮,穿一粉红连衣裙,每天所有的男生都追着她跑.我跑着跑着,摔了个跟头,嘴皮碰烂掉了.我没哭继续跟着她跑.她说你应该哭的呀,来我帮你擦嘴.我就亲了她一口,沾她满脸是血.她却哭了,老师来骂我是死妖精的孩子,关我到黑房子.我爸来和她干了一仗,骂她是个丑陋的婊子.那婊子扯我爸头发,可是我爸天生毛短,一扯没扯住,她摔了个阻趔.我爸就带我走了.



我没妈,我问我爸我妈呢,我爸说是只蛾子.我说你开玩笑吧,他说你不信算了.我很是苦恼,结果有天照镜子发现嘴上毛绒绒的,惊了一身冷汗.赶忙跑去找爸:完了完了,这下变异了,都怪你搞了只蛾子.他抽了我一嘴巴,叫我滚.后来我发现那叫长胡须,可为他那一巴掌,我很难过.

我不要蛾子,我要妈.

四

爸生前有一特要好的朋友,但他就只这么讲过.我老问谁呀谁呀,男的女的,好看不好看.他说无所谓男女,就是一特好朋友.再问他就又要抽我嘴巴子,再叫我滚.我觉得划不来.邻居说他原先特逗一人,话多的没完,谁知道怎么着了就跟个呆子似的,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.自从有了我,看样子好了许多.我问邻居那他们知道那个他的好朋友是谁么,还有我妈呢.他们跑掉了,跑的好远.我一人坐院子里哭,然后和月亮说话.人家说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.我想上去,远比这里暖和.

我看爸的日记,上面说:一个人最真的东西在心灵的最深处,那是留给自己的圣地,任何人都不能侵犯.我不晓得什么叫做胜地.后来看到:日记这玩意,虚伪了许多,流于形式.他最爱偷看别人日记,可是渐渐到后来看到就呕吐,与摊上九流小说杂志无两样.他的日记再他觉得必要时会付之一炬.然而没等他这么做时就被抓走死掉了.院方派人搜查爸的房子,什么也没找到,这本日记,一直藏在爸的充气娃娃里.

原先不太明白那是个什么玩意,总看见爸爸晚上抱着它睡觉.后来看见儿童节的时候学校发的气球,我就告诉小朋友们,我家有个大号的人型气球,飞不起来,是用来抱的.那个娃娃,造型很是奇特.大约长了只猴子脸,浑身是棕黄色,像稀屎一样.我用手摸过一回,非常柔软,肚子上面有两块大肿瘤,上面立了两颗小葡萄.我没事就去吃葡萄.爸爸看见就笑我和他小时候一个德行.可我发现我不像他,他像白痴.

五

在日记上我看到,我本身是个意外的.爸一直想要女娃,他觉得要女娃省心,连名字都起好了叫艾刀,我想这人如果算我姐姐的话,那就没有我了.至于我怎么来的,他只写了一句:可怜的三刀被蛾子扔下.我觉得他这人挺虚伪的,他流于形式.

日记后面他画了只大大的蛾子,破烂的肚子,里面画了个小娃,大概是我,大概不是.我觉得我没大个小娃长的难看.而且那娃在哭,而我有什么事情坚决不会哭的,我会忍.忍是爸爸教我的,他把我从幼儿园拉回家的时候,叫我他妈的闭嘴,我没闭住,不小心哭出声.他一脚把我踹倒,说:今后就准许你哭这么一次,如果再哭,你就不是死三刀,不是我儿子.后来他就在家教我画画写字.我说大班阿姨都教数数的,你怎么不教.他说他不会.

后来我就用粉笔在家写写画画,画完再用抹布擦掉.一直到我10岁多.爸说他教不了我了,在外面请了个阿姨给我带数学和英语.我才知道数数叫做数学,怪符号叫做英语.可是那阿姨扯淡的厉害,她说他教我是因为她收我爸钱,至于我会不会那在于我.然后她就躺我爸床上看小人书.我说你不教我我怎么会啊,她说她不管.我拿出爸爸的充气娃娃吓唬她,她居然滚下床,骂爸爸是个老流氓.我哈哈大笑,爸爸回来叫我出去,我在门外偷听,他给了那阿姨好多钱叫她滚.阿姨滚完,听爸爸那么一喊:小子别偷听了快进来.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偷听,他说你什么德行他知道.后来看他日记时发现他之前也在门外偷听来着.



六

有一天他回来,一下瘫倒在床上.我饿的要他做饭吃,他说去邻居那混一顿,他不想做.我没去,我知道他肯定又不爽了.他每次不爽的时候总叫我去混饭.我混完饭回来看见他继续躺着,我就跟着他并排躺.摆出两个大字型.后来我们又把裤子脱了,摆出两个太字型.爸爸说你老学我干什么.我说看你不爽我也想不爽.结果睡着了.

醒来时看见他光着屁股坐在桌子边上写东西.我也捡根粉笔光着屁股坐地上画画.突然觉着肚子痛,就往厕所跑.跑了一半爸爸起身拉住我自己钻进去了.我敲了半天门他叫我等会.我等了会没等住,就蹲着拉在地上了.等他出来就骂我不是个东西,怎么能在屋子里乱拉屎.我说又不是我情愿的,实在是憋不住了.他穿好衣服到邻居家借了点炉灰,撒在屎上,用铲子一铲,撇掉了.我发现他铲得不太干净,就说地上还有黄印印,恶心死了.他说再恶心也是你肚子里出来的,瞎叫唤什么.

我在邻居伯伯家整整混了三天饭.他说他好了.我说我坏了伯伯每次给我盛饭都盛一大碗,根本吃不完,可剩下又不好.就逼自己吞下去,搞的这几天整天想拉屎.他说你小子整天不把裤子穿上,光屁股满屋子跑,不着凉才怪.我说那你呢,不也这样么?他说他腹肌发达,隔冷效果佳,我说你个大肚子还有脸说.他说他年轻时是有六块腹肌来着,不知怎么搞得剩一块了.

七

爸爸那天借酒耍疯.他说他要把我从五楼扔下去,可他忘了他一直住四合院来着.接着就把邻居家养的猫逮住,扔上房顶,说你他妈的别整天叽叽歪歪,你想发春我他妈还想呢.那猫叫了两声走了.然后看见天空飞过好多蛾子,黑压压一片,把太阳都遮住.爸说他要去见妈了.他说他很孤独.

我心慌的敲打邻居家的门,叫他们帮帮忙救救爸爸.他们去打了电话,来了辆救护车,把爸爸运走了.过了几天来了几个白衣服的人,说爸快死了,突发性病变,亲属在哪.我说就我.去了看见爸躺在白色床上翻白眼,那眼睛肿得厉害,似乎要爆掉.我很害怕,问白衣人是怎么了.白衣人说是很早得的一个病没有及时治疗引发糖尿病.我拉着爸的手,他转过头只说了一句话:追女孩要是太累就算了.接着咽了气.我哭了出来,坚持不到三分钟,眼泪却止住了.好久没用,泪腺居然退化了.

爸死了,白衣人问我多大,我说15.他问我妈人呢,我说是只蛾子,他小声骂了我句白痴,说就当我成年了.叫我签字.然后将爸送进冰箱.过了两天拿去火化.爸经历了冰火两重天,最后灰飞烟灭.



八

爸被烧当天,来了几个白衣人在我家翻东西.我说你们翻什么我帮你们找.那个浓眉白衣人说小孩家家的快滚蛋.他们把大衣柜子放倒,把吊灯拆下来,把米缸摔个粉碎.后来浓眉派个人把手伸到茅坑里掏东西,掏了个把分钟掏出来一截屎.他一边呕吐一边说他妈的什么也没有.我说这几天下水道堵塞屎可能粘在管子上了.那个浓眉看见了爸爸的充气娃娃仰天长笑三声."这家伙是个变态,咱们撤."

等他们走后我一把抱住充气娃娃开始发抖.上面有爸爸的味道,我疯狂的撕咬.结果咬爆了.里面掉出个本本,红色封皮,上面写着日记本三个字.翻开看都是爸爸画的道道.

九

后来我住邻居伯伯家.伯伯待我很好,仍然每次给我盛一大碗饭.我总说饱了饱了再吃肚子就要爆炸了.伯伯总笑说傻逼孩子长身体就要多吃点.后来为了不当这个傻逼我就天天吃许多.那天看了张<农业新闻报>发现上面那个饲料研究员和伯伯长的很像,我问伯伯这是你么,他说是他,他在研究一种超级饲料,畜生吃了猛长肉是农民的福音.我说真好伯伯真有爱心,不过我发现我也在猛长.伯伯说我拿你做试验.结果窜到两米二五伯伯说谢谢你我成功了.

伯伯送我到学校读书,他说如果没有知识武装自己就是个大个头的傻逼.为了不当这个大个头傻逼我去读书,因为个头大,老师安排我坐最后一排.小朋友下课都拉着我的手让我当风车.左右手各拽一个满教室转.小朋友都呕吐了,可仍然说很刺激.后来他们选我当纪律代表,负责保护班里的女孩子.每天放学她们都排队跟着我回家.渐渐我喜欢上一个扎辫子的女孩.

有一天我把他送到她前门前,我告诉她我喜欢她.她说我可以当她爸爸.我突然想起我爸爸,失声痛哭.她拉着我的手说别哭了,不当爸爸当伯伯也可以.我突然想起一个爸爸曾经讲给我的故事<弗兰肯斯坦>,那个可怜的巨人,没有爱而枯萎掉了.

十

我不想当谁的爸爸,我没有妈妈,也没了爸爸.爸爸说妈妈是只蛾子,结果自己眼球坏掉了.我觉得这是撒谎的坏处.

日记上说:我们生活的世界,浑浑噩噩.蛾子可以做儿子的妈妈,吃饲料可以养膘,眼球的毛病可以导致糖尿病.我知道我要被别人杀死,我知道我儿子会过什么样的生活.

人们看到大便会恶心,看到充气娃娃会惊呼,看见昆虫会狠心的踩死.我们维持我们的道德,我们的秩序.我们要别人遵循我们的道德,我们的秩序.

充满爱的世界,花儿也会枯萎,空气弥漫着火药.妖精的孩子不能要.他是我孩子,我爱他.



十一

我爱爸爸.

(完结)
死小刀
2004.9.24